叙事学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认识论转变:从关注作为一个固定结构的“故事”(Fabula),转向关注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构建意义的动态过程。
1. 固定结构: 故事事件的全局配置。
2. 渐进式结构化: 读者在阅读中感知到的事件连接(建构主义)。
3. 作者设计: 作者为达到特定效果的结构安排。
本书强调第2和第3点,关注文本的动态性和读者的情感/认知参与。
客观主义: 侧重于具体化或理想化的 Fabula(故事本身),认为结构存在于文本中。
建构主义: 侧重于叙事表现形式与受众主观体验之间的交互。Fabula 不是现成的,而是读者在阅读过程中通过一系列“溯因推理”(Abduction)逐步产生的。
古典叙事学虽然承认语境的重要性,但为了形式分析往往将其“括号化”(暂时搁置)。
后古典叙事学则强调文本与语境的交互。风险在于:如果过度强调语境,可能会淹没文本本身的特性。Prince 认为理解叙事序列不仅是识别结构,更涉及认知、情感和语用功能。
引用皮尔士(Peirce)的理论,叙事序列是一种“图解象似性” (Diagrammatic Iconicity)。它不是简单的事件链,而是一个随阅读过程动态构型的逻辑图表。
序列产生于“被讲述的事”与“讲述行为”之间的间隙,依赖读者的溯因推理 (Abductive Reasoning) 来填充。
并非所有变化都是“事件”。只有那些对既定规范构成决定性、意外且有后果的偏离才具备“事件性”。这高度依赖文化语境。
非事件 (Non-event):如果读者强烈期待某事发生而它没有发生,这种“缺失”本身就具有极高的事件性(如《等待戈多》)。
这一部分强调叙事是一种交流行为,关注作者如何通过文本设计引导读者的反应。
分析案例:Wolff 的《脑中子弹》。作者通过“非叙述”(Disnarration,讲述未发生的事或角色未想到的事)向读者揭示角色的过去。
效果:打破了读者单纯跟随角色视角的默认模式,建立了读者与作者之间更高层面的伦理和情感联系,从而改变叙事进程的动力学。
结局是赋予整体意义的关键点。引用 Doležel 的“功能多价性” (Functional Polyvalence):同一事件在不同序列中具有不同功能。
分析《远大前程》或《银翼杀手》的多重结局:修改结局不仅改变结尾,更回溯性地改变了整个叙事的因果逻辑和伦理评价。
情节不是线性的必然,而是可能性的矩阵。在重读时,未实现的“虚拟性” (Virtualities) ——即角色在故事中表达的希望、恐惧和计划——依然有效。
价值导向假设:我们虽然知道结局(认知上确定),但受角色情感影响,依然渴望一个更好或不同的结果(情感/伦理上不确定)。
每一集《小萨米》结局都一样(打喷嚏破坏一切)。但这并非没有叙事性。
吸引力逻辑 (Logic of Attractions): 读者关注的不是“结局是什么”,而是“如何发生”。通过背景中的微小变化(脚本变异)和视觉奇观,序列依然产生兴趣。这是一种基于重复结构中的微观悬念。
虽然音乐没有语义指涉,但听众倾向于将音乐“叙事化” (Narrativizing) 以辅助理解和沉浸。
机制: 乐器可被视为“角色”或“声音”,乐章的张力与解决模拟了情节发展。音乐叙事是一种典型的建构主义体验——故事不在音符里,而在听众的构建中。
现实是一个包含无限关联事件的巨大网络(矩阵)。
叙事化过程: 不同的群体通过从矩阵中选择不同的事件并排列顺序(Sjuzhet),构建出截然不同的因果解释(Fabula)。例如,9/11是从袭击开始讲(恐怖主义),还是从几十年前的外交政策开始讲(因果报应),导致完全不同的叙事意义。
当叙事打破了常规的时间和因果逻辑,我们需要新的理论工具。
现代和后现代文学创造了超越现实逻辑的序列:
尽管超文本和网络叙事强调“空间性”和“多路径”,但Ryan认为叙事的核心本质依然是时间性和线性的。
电子游戏虽然允许空间漫游,但其通关逻辑(任务链)依然是严格的序列。没有序列,就没有因果和连贯性,也就失去了叙事带来的沉浸感。
全书的争论最终归结为两种认识论范式的冲突。以下是两者的核心差异:
| 特征 | 客观主义范式 (Objectivist) | 建构主义范式 (Constructivist) |
|---|---|---|
| 本体论地位 | 叙事是文本固有的属性(Immanent property)。 | 叙事是解释者在特定语境下赋予对象的属性(Context-dependent)。 |
| 定义基础 | 基于句法和语义特征(如:必须包含事件、必须有行动者)。 | 基于语用学条件(Pragmatics)和认知过程(Cognitive processes)。 |
| 方法论 | 寻找不变的叙事要素。 | 遵循普罗透斯原则 (Proteus Principle):形式与功能之间是多对多的关系(同一形式可有不同功能,反之亦然)。 |
| 优势 | 便于形式分类和结构分析。 | 更有利于跨学科整合(如认知科学),适应非典型叙事(如音乐、抽象艺术)。 |